「時差與犀牛」 “love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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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時差與犀牛」 “love.”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藥送到了嗎？】
第一次開著許溫棠的車去找充電站充電。況萊完全暈頭轉向, 都不知道該怎麽操作。也才在遲鈍間意識到——
每一次她需要開許溫棠的車，或者坐許溫棠的車的時候，電都是綽綽有餘的。
有許溫棠在, 她就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。或許也從來不止是這一件，而是很多件。
這一天。
況萊守在充電站外面，吃著從便利店買來的紅豆面包，嘗試去走許溫棠走過的路, 才愚笨發覺，能夠從小小的酸梅嶺走出去，許溫棠其實也是翻了很多座山, 很大一片海。
浦市不算是一個發達的城市，市區裏建好的充電站也沒有很多, 這是離酸梅嶺最近的一家，附近只有一家便利店可以買點東西吃。
買面包結賬的時候，況萊發覺自助結賬的機器刷不出來，基本每個東西都需要刷三四次。然後她就對著爛機器發了會呆，沒有任何由來地想——
許溫棠每次在這家便利店買東西，是不是也要不耐煩地在這裏刷好幾次？
許溫棠會不會也經常一個人來這裏，順便買一買這家便利店的面包吃。
對了，許溫棠不吃紅豆。
那她會吃什麽面包呢？她會因為這種小事情煩躁嗎？遇到下雨的情況，她會和她現在一樣，站在同樣的位置看雨嗎？還是會因為路途很趕, 需要冒雨步履匆匆回到車裏呢？
牙齦處的疼痛隨著咀嚼慢慢浮現。“嗡嗡”——
手機振動。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又睡了？】
況萊捂了捂腮幫子，一只手拿著面包，另一只手匆促打字回覆。
我是況萊：【沒睡，藥都吃完了。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那還疼嗎？】
我是況萊：【不疼了，你去忙吧】
發完這條, 以為許溫棠會放心去忙。況萊收起手機。但手心很快振動一下。她只好又匆匆忙忙把吃了一半的面包吞掉，一邊把手機掏出來。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發生什麽事情了嗎？】
這條消息跳出來。便利店外面在下雨，濕噠噠的，把路面變得濕濕的。況萊的心好像也跟著變得濕漉漉的，她在雨聲裏楞了很久，抿唇打字：【為什麽這麽問？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覺得你比較安靜】
紅豆面包變得沒滋沒味。
況萊癟了癟嘴。可能是午飯時間一個人守在充電站外面讓她覺得孤零零的。她差點又想要掉眼淚：【沒有，我就是太困了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真的？】
我是況萊：【當然，你別老是找我說話，手機振得我都睡不著了。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好。】
又發句號了。況萊吸了吸鼻子，戳了戳許溫棠的頭像。與此同時，像是心電感應。手心傳來振動。是許溫棠發來新的消息。
【小貓踩球.gif】
眼淚沒有忍住，徹底落下來。砸到屏幕那個蠢蠢乖乖踩球的小貓上。幹嘛啊，這麽聽她的話。
視野變得模糊，直到手機熄屏。
很久，況萊勉強平覆，擦掉眼淚，鎖掉手機，冒著雨，步履匆匆地回到車上。
一個小時後。
她將車停到周寒幫她找的車庫。之後，拎著包下車，去到大巴站，登上前往鄰市的大巴。
大概是在大巴快要到站的時候。她收到新的消息。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睡醒了嗎？】
【圖片】
【吃午飯了。】
況萊有點心虛：
【沒醒】
【還在做夢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你確定？】
大巴在高速公路轉來轉去。一個一個隧道跑過去，一座一座小山峰往腦袋後面跑。況萊靠在車窗看了一會，忽然想到一件奇怪的事：【許溫棠，你那邊也是中午嗎？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不是】
況萊好奇：【你在哪裏？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洛杉磯】
洛杉磯是在哪裏？好像是在西半球。況萊用自己僅存的地理知識絞盡腦汁想了想，又緊急搜索時差，得到的數字實在驚為天人。
十五個小時。
這麽久？
況萊大驚失色。
那許溫棠豈不是每天飛來飛去總是在倒時差？而且……
我是況萊：【那你之前為什麽每天都可以在晚上打電話給我？/驚恐】
消息發過去，大巴安靜地行駛在山間。飛機像翻滾的巨獸轟隆隆地飛過頭頂。
許溫棠直接撥來電話。
車上人多，況萊差點把手機扔出去。“嗡嗡嗡——”手機持續振動。搞不好這時候掛斷許溫棠會懷疑她在外面。許溫棠這個人最敏銳了。
想了想。況萊嚴肅間左右看了看，還是捂著聽筒接通了電話。
“幹嘛？”況萊小著聲音裝酷，“突然打電話，萬一我在外面呢？”
“在外面？”許溫棠很直接，“和誰？”
“和我媽。”況萊靈活變動，找到一個不錯的理由，“今天要跟她去拜拜。”
“是嗎？”許溫棠漫不經心，“沒聽君君阿姨提過。”
“你別管。”況萊怕她去確認，趕快轉移話題，“所以你到底是怎麽都能每次在晚上給我打電話的？”
大巴開過一座山，公路那邊是一片藍色的海。海面浮動。況萊往窗外望了望，嘟囔著說，“明明每天去的地方時差也不同。”
“你才發現？”許溫棠語氣無奈，好像嫌她笨。她應該也有點忙，那邊聲響嘈雜。停了會，找到間隙，口吻不太走心，“這很難嗎？”
“我之前是沒有想過這件事。”況萊斂了斂唇角，又覺得奇怪，“這不難嗎？”
要是時差是固定的也就算了。但許溫棠每天去的地方都不一樣，所以，等於是她還要到不同的地方確認不同的時差，最後再確認是況萊閑下來的時間，再給她打電話……而且現實中的時差又不是做數學題，不是算出來快慢就結束。而是算出來，還要專門來配合她的時間。
“嗯，不難。”電話裏，許溫棠簡單地說，“想打的話，算一下就知道了。而且你每天的時間表都是固定的。”
她語氣從容，將這些顛來倒去的時差問題描述得像很簡單的小事，就好像只是順路給她買個早餐一樣。如果不是她提，她也從來沒有為此邀功過。
“可是你又不固定。”況萊失魂落魄地問。
“不固定也可以算。”
許溫棠可能並不想給她壓力，因此漫不經心地開她玩笑，“所以現在知道了要給我加分嗎？”
“嗯……考慮一下吧。”
大巴車到站熄了火。乘客們拎起大包小包，像很多只螞蟻一樣路過。況萊昂著臉看了看，說，“這種事情你也不跟我說。”
要是早知道……
早知道她就問一問。
然後也配合配合許溫棠的時間了。
明明她才是在家裏，最有空的那個人。
“沒什麽好說的。”許溫棠的聲音傳過來，飄飄的。
大巴上的乘客都已經走光，司機回頭催她下車。
況萊便也趕快起身，拎著自己匆匆忙忙間收拾的背包下車。
也在剛下車被太陽曬得齜牙咧嘴的時候。
聽到許溫棠在電話裏補充，
“不是什麽難事，也沒有覺得麻煩。”
-
從大巴站坐地鐵，還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機場。到達機場，差不多就已經是黃昏。恰好紅眼航班對現在的況萊而言也最劃算。
於是，她買了張淩晨飛往東京的機票。等到東京，她再在機場裏面待一段時間，就差不多，能在隔天趕上許溫棠從東京飛往曼谷的那趟航班。
坐在地鐵上打瞌睡的時候。
況萊還迷迷怔怔地想——幸虧許溫棠不是真的在天上當星星，不然她可是坐不起火箭的。雖然現在往返機票和酒店錢加起來都有點貴貴的了。
但現在她至少還有機會去翻越這座山。
這件事也很奇怪。她說許溫棠是山。是讓她想象的、覺得遙遠的海。但這個世界上，哪裏有山來就水滴，海來就小船的道理呢？
可事實就是這樣。
事實就是每一次，都是許溫棠這座山、這片海，翻山越嶺、乘風破浪，來找她這個小小的人。或許丁細鈴才是對的，其實許溫棠也只是山的那邊、海的那邊一個小小的人。
是況萊用想象把許溫棠塑造成了山。
她總說是大人和酸梅嶺把許溫棠框在了一個高高的框架裏。
但其實她自己也早就被框住了。她躲在酸梅嶺裏面，不肯出來，用自己自以為是的等待、期待，把許溫棠想象得很可怕、很遙遠。
可其實，許溫棠也只是在外面翻山越嶺地出去，又翻山越嶺地回來而已。
“高嶺機場站，到了。”
——地鐵傳來語音播報。
況萊揉了揉眼睛，步履匆匆地下了地鐵。
人流像很多顆小雨滴一樣把她圍住。她有些緊張地混在其中，發了會呆，迷茫地跟著指示，抱著包往機場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-
這一天從早上開始就不太順利。
六點。許溫棠起床，按照航司要求化好妝，熨燙好制服，和機組同事一起坐車去機場。
可能是前天夜裏沒太睡好。
照鏡子的時候她發覺妝容不太妥帖，讓她看起來精神格外疲倦。
只好在車上補妝，遇到車輛搖晃，口紅不小心擦出去，她弄丟了自己的隱形眼鏡。
旁邊的同事也是昏昏欲睡，打著哈欠問，“怎麽了？”
許溫棠搖頭，並沒有打擾同事休息。
自己費力彎腰，在地上摸索。去機場的小巴車是公司安排的機組車，開得搖搖晃晃，她找了會，並沒有找到疑似隱形眼鏡的蹤影。
不過幸好，她近視度數不深，這種情況也不算太壞。
於是在車快要到達機場的時候。
許溫棠放棄尋找，直起腰的時候，腰背的酸痛襲來，令她不得不闔著眼皮暫緩一會。
大約是在三分鐘以後，她掀開眼，吐出一口氣，心平氣和，擦去自己多掉的口紅，在模糊間看著車窗外並不熟悉的景色，她有點心煩。
恰好她最擅長的能力就是隱藏。
因此也沒有將煩躁帶給身邊人，以至於帶來更多的麻煩。
在同事再次睜開眼關心她時，許溫棠微笑著說隱形眼鏡已經找到。
撫了撫額頭。
她發覺自己額頭上有一顆很細微的痘冒出來。
手指蜷起。
許溫棠拿起鏡子照了照。視野中痘痘不算明顯，但摸上去有點鼓包。心煩意亂沒有在路程中停止，像一場小雨落下來，淅淅瀝瀝盈滿一個水潭。
勉強遮了遮。
小巴到達機場。
匆促間她收起化妝品，穿上高跟鞋，和機組人員一起下車。這顆出現在額頭的小痘，讓她從下車開始就受到許多註意的目光。
同事詢問她是否沒有休息好。許溫棠面帶微笑，將煩悶壓下，說可能是這段時間太忙，沒有來得及管理。
起飛之前她回到休息室，對著鏡子查看痘痘的狀況，也稍微靠坐著放松腳踝。打開微信，沒有況萊的消息。打開微博。萊萊大王今天更新了新的小故事：
「在酸梅嶺生活著一只犀牛。
犀牛總是對著山對著海發呆。螢火蟲路過問它每天在看什麽。它說，想知道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什麽？螢火蟲對它說，那可能要翻過去才知道。
犀牛覺得螢火蟲說得對，因此決定開始翻山越嶺。它翻了很久，天黑又天亮，天亮又天黑，天上的星星始終陪著它。最後它翻過去，發現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，是另一只犀牛。
這只犀牛也在對著山對著海發呆。第一只犀牛很好奇，問這只犀牛在看什麽。於是第二只犀牛對它說，想知道山的岸邊海的那邊有什麽。」
一般情況下，許溫棠不太能看得懂萊萊大王的那些奇思妙想。她不明白況萊為什麽會把酸梅嶺變成可愛森林，為什麽能將生活中許多小事情變成奇妙寓言。
曾經她以為，自己只是為了接近況萊才去關註萊萊大王。但後來，她常常覺得萊萊大王的故事令人感到放松，在擠滿了爭吵、疲憊和煩悶這三顆螺絲釘的忙碌生活裏，萊萊大王是很珍貴的存在。
例如今天。此時此刻。她縮在休息室裏，細細閱讀過萊萊大王畫風可愛的小故事，也會不自覺提起唇角笑一下。
對許溫棠而言，這個早晨沒有太順利，沒有找回來的隱形眼鏡、隱隱作痛的腰、額頭上紅腫的痘……像落過一場令人煩悶的、令衣物濕噠噠的雨。
可至少，還是發生了一件能讓她稍微笑一下的事情。
可能這和況萊無關。是萊萊大王本身就很治愈。
用ligumo的身份給萊萊大王點了個讚。萊萊大王很快發現，給她發來私信：【ligumo，你還沒有從國外回來嗎？】
對了。還有那幅畫。也是一個麻煩事。許溫棠想了想，決定等放假，找個機會讓機組的同事幫她簽收：
【很抱歉，萊萊大王。我一個月之後會回去，到時候麻煩您再寄給我。好嗎？】
萊萊大王：【好。】
萊萊大王比平時表現安靜。許溫棠並沒有太放在心上。她想可能是況萊在家裏忙忙碌碌。畢竟這兩天況萊也沒有空接她的電話。
說是要和周寒去看演出，消息也發得少，偶爾才發幾張看演出的圖片過來。從圖片裏看得出，況萊這幾天很放松，很開心。她真的沒有在等許溫棠。
至少……沒有像以前那樣，在等許溫棠了。理論上而言，這是好事。意味著她可能不會因此生許溫棠的氣。卻也意味著……她也沒有很想念她。像從前那樣。
許溫棠安靜一會，打開微信，重新看過一遍和況萊的聊天記錄，打字：【我馬上要起飛了】
況萊回覆得很敷衍：【嗯嗯，祝你平安。】
其實況萊自己也發句號。
但……
作為年長者，以及追求者，許溫棠並不會和她計較這些。
她想了想，覺得自己打句號況萊可能不會很開心，便還是從自己存的那些表情包中，選了一個發過去。
飛機馬上起飛，她準備收起手機。
鎖屏之前還是去微博看了一眼，於是也發現了萊萊大王的回覆：
【ligumo，你也在日本嗎？】
對了，ip。
許溫棠頓了一會。
這段時間她和萊萊大王的私下聯系變少。再加上這幾天她太忙，對況萊的在意比對萊萊大王的在意更多，因此也忘記及時切換IP。
不過這也不算是什麽大事。
雖然想法可恥。
但不可否認，萊萊大王對她這個陌生人的信任實在足夠強大。以至於許溫棠都屢次懷疑，況萊是否對陌生人太沒有戒備心。可最終的懷疑都會變成事實，讓她不得不相信，萊萊大王就是很相信ligumo。
因此，面對萊萊大王的懷疑，許溫棠也只是簡單回覆：
【對的，還有誰也在嗎？】
萊萊大王不是一個喜歡懷疑的人。很多事想不通，就會幹脆拋到腦袋後面。
如她所料。
這條語氣坦誠的消息發過去。
萊萊大王可能發現她並不回避，於是並沒有追問，反而像是迅速懷疑想錯：【沒有沒有。就是問一下，應該是我多想了。】
許溫棠沒有詢問更多。
因為飛機起飛之前還有很多工作要做，她不可能一直躲在休息間休息。
收好手機，對著墻壁，發了會呆。
她揉了揉因為沒睡好而疼痛的太陽穴，站起身，闔上眼皮。
一秒，兩秒，三秒……
睜開眼的同時她在唇角掛上合適微笑，走了出去。
-
登機之前，況萊把葉君君的絲巾拿過來，嚴嚴實實地包在頭上，蓋著頭臉，臉上還戴著層口罩，墨鏡，又穿了件大風衣。
發了張自拍給周寒。
周寒評價：【點讚/像狼外婆，沒人認得出來是你。】
語氣是很誇張。但況萊還是不放心。發給葉君君。
葉君君嚇了一大跳：【你打算去偷雞啊？】
嗯……
看來效果很好。
況萊滿意地拿起小鏡子照了照，這才稍微放心，收好手機，摘下來刷完臉後重新武裝，在登機口躊躇好一會，低著頭，登上飛機。客艙門口，穿高跟鞋的空乘禮貌著微笑對她說了句“Wee aboard”。
不是許溫棠。
況萊稍微撓了撓脖子。
很僵硬地點點頭。
快步進入了客艙。
找到自己的座位。
她小心翼翼地用座位擋著自己，探頭探腦。
找尋疑似許溫棠的蹤影。
在墨鏡下躲著數了數。
一共有六名不同的空乘在客艙迎客。但沒有一個是許溫棠。
奇怪。
難道她搞錯了？
許溫棠不在這架飛機上？怎麽會呢？她可是特意讓丁細鈴去問的，就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刻意。而且來之前她也有點猶豫。
因為搞不好許溫棠也不想在飛機上看見她。畢竟是工作場所，而她又是突然襲擊，萬一許溫棠沒準備好覺得她來得太突然然後生氣怎麽辦？
所以況萊全副武裝才登機，也準備偷偷看過就離開，也絕對不讓許溫棠發現自己。
怎麽許溫棠現在不在呢？
況萊在座位上抓耳撓腮，準備請丁細鈴幫忙再確認一遍。匆匆忙忙打字，消息沒發出去，飛機廣播裏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——
很普通的安全檢查播報。英文版本。咬字清晰，流暢，柔和。沒有屬於本人的情緒。
許溫棠的聲音。
很久以前，這道聲音會在她的耳邊，和她說——不要早戀。也會在自行車的前面，在酸梅嶺燥熱的風聲和蟬鳴裏，慢慢教她念英文——
“painful”
“painful”
“see”
“see”
“許溫棠，為什麽課本上有的詞語會有兩種意思啊？”
“英文裏很多詞都有。”
“那英文好奇怪。”況萊在車後座晃了晃腿，手裏的菠蘿冰快要融化。融得她手心黏黏糊糊的。
“哪裏奇怪？”許溫棠的頭發飄起來，吹到她的臉上。長長細細，有一種她很愛聞的洗發水香味。
“就是我發現，很多詞居然可以表達完全相反的兩種意思。”況萊晃了晃腿，“不奇怪嗎？”
她調皮搗蛋，在車上晃來晃去。車因此晃了一下。
“坐好。”許溫棠語氣嚴厲地教訓她，卻還是很可靠地握著車把調整好，“因為一種情緒本來就好有壞。”
“那那個呢？”況萊咬了一口菠蘿冰。
“哪個？”
“就那個那個。”
“什麽那個。”
“love.”況萊慢吞吞。那個時候她很小，本來小小的人，對這種大大的、總是在大人世界出現的詞語就是很好奇的嘛。
許溫棠突然停下車，不講道理，敲她的頭。況萊悶悶不樂地捂住頭，有點生氣，“許溫棠你幹嘛呀……”
不過許溫棠沒給她生氣的機會。
許溫棠處變不驚地收起手，繼續騎車往前走，風繼續吹。她們兩個搖搖晃晃的影子也繼續跟著車輪往前走。她聽到許溫棠心不在焉地說，
“應該也一樣。”
“什麽一樣？”
許溫棠不講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況萊自顧自咬了口菠蘿冰，繼續晃腿，
“love.”
love也一樣，有好有壞。
-
安全播報結束。
況萊楞怔著，幾乎是被這道聲音摁在了座位上。那些焦躁、不安也被這道聲音完全安撫。
她努力昂起臉，繼續用目光在這架飛機上搜尋許溫棠的身影。
剛剛還在進行廣播。
許溫棠最有可能就是在裏面，在況萊沒有辦法看到的休息間裏面。況萊躲在座位後面，眼睛緊緊盯著空乘人員在後面走來走去的小門。
平時她基本不會去註意。今天她去看。才發覺，裏面會有那麽多穿著制服的人在其中走來走去。一會走出來，一會走進去，忙忙碌碌，步子快而穩，像一群勤勞明快的藍色螞蟻。
許溫棠肯定也在裏面。她就在這些穿著深藍制服的人裏面。
況萊抿緊唇。
整個人被圍巾和墨鏡包著。
一邊躲躲閃閃，一邊又想要在許溫棠走出來的第一秒就看到她。聽完播報，她突然很想要看見許溫棠在飛機上是什麽樣子。
和在她面前的樣子一樣嗎？
和她從前見過的空乘一樣嗎？是溫柔的嗎？還是嚴謹的呢？會被欺負嗎？還是會很厲害地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呢？
況萊忽然有點緊張，心臟中間也像是在打鼓。咚咚，咚咚——
有一雙高跟鞋突然在她的視野中出現。
咚咚，咚咚——
這個人沒有馬上走出來。她的臉看上去並不清楚。她站在旁邊有點幽暗的、不會被註意到的位置。
咚咚，咚咚——
她沖旁邊的人笑了下，小聲地說了幾句聽不太清的話。光線晦澀，她側過去，顴骨，手腕，腰部制服落了些被分割成幾何形狀的亮光。
咚咚，咚咚——
她將兩只手平放在腰邊，像是在準備什麽，又像只是很平常地發了會呆。
咚咚，咚咚——
距離太遠，小門裏面視野模模糊糊。況萊楞怔著，也努力睜著眼睛去看。客艙仿佛突然被抽成真空，所有聲響和呼吸都消失。她抓緊手指躲在座椅後，一秒，兩秒，三秒……
咚咚，咚——
“咚——”
高跟鞋從昏暗踏到明亮。
剎那間心跳聲戛然而止。
類似雕塑臉上蒙著的一層紗被驟然揭開，或者鏡頭上蒙著的霧被擦幹凈。
女人臉龐由此映入明亮燈光。
客艙從真空兀然回到吵鬧熙攘。況萊終於得以看清她臉上很平常的微笑。無法說清那一刻具體是什麽感受。但心跳的節奏緩慢恢覆，咚咚，咚咚……
她楞怔著，忽然覺得一瞬間一座山被翻過去。
而一只犀牛也找到另外一只犀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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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：其實萊萊大王的小故事都很有生活哲理來的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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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藥送到了嗎？】
第一次開著許溫棠的車去找充電站充電。況萊完全暈頭轉向, 都不知道該怎麽操作。也才在遲鈍間意識到——
每一次她需要開許溫棠的車，或者坐許溫棠的車的時候，電都是綽綽有餘的。
有許溫棠在, 她就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。或許也從來不止是這一件，而是很多件。
這一天。
況萊守在充電站外面，吃著從便利店買來的紅豆面包，嘗試去走許溫棠走過的路, 才愚笨發覺，能夠從小小的酸梅嶺走出去，許溫棠其實也是翻了很多座山, 很大一片海。
浦市不算是一個發達的城市，市區裏建好的充電站也沒有很多, 這是離酸梅嶺最近的一家，附近只有一家便利店可以買點東西吃。
買面包結賬的時候，況萊發覺自助結賬的機器刷不出來，基本每個東西都需要刷三四次。然後她就對著爛機器發了會呆，沒有任何由來地想——
許溫棠每次在這家便利店買東西，是不是也要不耐煩地在這裏刷好幾次？
許溫棠會不會也經常一個人來這裏，順便買一買這家便利店的面包吃。
對了，許溫棠不吃紅豆。
那她會吃什麽面包呢？她會因為這種小事情煩躁嗎？遇到下雨的情況，她會和她現在一樣，站在同樣的位置看雨嗎？還是會因為路途很趕, 需要冒雨步履匆匆回到車裏呢？
牙齦處的疼痛隨著咀嚼慢慢浮現。“嗡嗡”——
手機振動。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又睡了？】
況萊捂了捂腮幫子，一只手拿著面包，另一只手匆促打字回覆。
我是況萊：【沒睡，藥都吃完了。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那還疼嗎？】
我是況萊：【不疼了，你去忙吧】
發完這條, 以為許溫棠會放心去忙。況萊收起手機。但手心很快振動一下。她只好又匆匆忙忙把吃了一半的面包吞掉，一邊把手機掏出來。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發生什麽事情了嗎？】
這條消息跳出來。便利店外面在下雨，濕噠噠的，把路面變得濕濕的。況萊的心好像也跟著變得濕漉漉的，她在雨聲裏楞了很久，抿唇打字：【為什麽這麽問？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覺得你比較安靜】
紅豆面包變得沒滋沒味。
況萊癟了癟嘴。可能是午飯時間一個人守在充電站外面讓她覺得孤零零的。她差點又想要掉眼淚：【沒有，我就是太困了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真的？】
我是況萊：【當然，你別老是找我說話，手機振得我都睡不著了。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好。】
又發句號了。況萊吸了吸鼻子，戳了戳許溫棠的頭像。與此同時，像是心電感應。手心傳來振動。是許溫棠發來新的消息。
【小貓踩球.gif】
眼淚沒有忍住，徹底落下來。砸到屏幕那個蠢蠢乖乖踩球的小貓上。幹嘛啊，這麽聽她的話。
視野變得模糊，直到手機熄屏。
很久，況萊勉強平覆，擦掉眼淚，鎖掉手機，冒著雨，步履匆匆地回到車上。
一個小時後。
她將車停到周寒幫她找的車庫。之後，拎著包下車，去到大巴站，登上前往鄰市的大巴。
大概是在大巴快要到站的時候。她收到新的消息。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睡醒了嗎？】
【圖片】
【吃午飯了。】
況萊有點心虛：
【沒醒】
【還在做夢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你確定？】
大巴在高速公路轉來轉去。一個一個隧道跑過去，一座一座小山峰往腦袋後面跑。況萊靠在車窗看了一會，忽然想到一件奇怪的事：【許溫棠，你那邊也是中午嗎？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不是】
況萊好奇：【你在哪裏？】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【洛杉磯】
洛杉磯是在哪裏？好像是在西半球。況萊用自己僅存的地理知識絞盡腦汁想了想，又緊急搜索時差，得到的數字實在驚為天人。
十五個小時。
這麽久？
況萊大驚失色。
那許溫棠豈不是每天飛來飛去總是在倒時差？而且……
我是況萊：【那你之前為什麽每天都可以在晚上打電話給我？/驚恐】
消息發過去，大巴安靜地行駛在山間。飛機像翻滾的巨獸轟隆隆地飛過頭頂。
許溫棠直接撥來電話。
車上人多，況萊差點把手機扔出去。“嗡嗡嗡——”手機持續振動。搞不好這時候掛斷許溫棠會懷疑她在外面。許溫棠這個人最敏銳了。
想了想。況萊嚴肅間左右看了看，還是捂著聽筒接通了電話。
“幹嘛？”況萊小著聲音裝酷，“突然打電話，萬一我在外面呢？”
“在外面？”許溫棠很直接，“和誰？”
“和我媽。”況萊靈活變動，找到一個不錯的理由，“今天要跟她去拜拜。”
“是嗎？”許溫棠漫不經心，“沒聽君君阿姨提過。”
“你別管。”況萊怕她去確認，趕快轉移話題，“所以你到底是怎麽都能每次在晚上給我打電話的？”
大巴開過一座山，公路那邊是一片藍色的海。海面浮動。況萊往窗外望了望，嘟囔著說，“明明每天去的地方時差也不同。”
“你才發現？”許溫棠語氣無奈，好像嫌她笨。她應該也有點忙，那邊聲響嘈雜。停了會，找到間隙，口吻不太走心，“這很難嗎？”
“我之前是沒有想過這件事。”況萊斂了斂唇角，又覺得奇怪，“這不難嗎？”
要是時差是固定的也就算了。但許溫棠每天去的地方都不一樣，所以，等於是她還要到不同的地方確認不同的時差，最後再確認是況萊閑下來的時間，再給她打電話……而且現實中的時差又不是做數學題，不是算出來快慢就結束。而是算出來，還要專門來配合她的時間。
“嗯，不難。”電話裏，許溫棠簡單地說，“想打的話，算一下就知道了。而且你每天的時間表都是固定的。”
她語氣從容，將這些顛來倒去的時差問題描述得像很簡單的小事，就好像只是順路給她買個早餐一樣。如果不是她提，她也從來沒有為此邀功過。
“可是你又不固定。”況萊失魂落魄地問。
“不固定也可以算。”
許溫棠可能並不想給她壓力，因此漫不經心地開她玩笑，“所以現在知道了要給我加分嗎？”
“嗯……考慮一下吧。”
大巴車到站熄了火。乘客們拎起大包小包，像很多只螞蟻一樣路過。況萊昂著臉看了看，說，“這種事情你也不跟我說。”
要是早知道……
早知道她就問一問。
然後也配合配合許溫棠的時間了。
明明她才是在家裏，最有空的那個人。
“沒什麽好說的。”許溫棠的聲音傳過來，飄飄的。
大巴上的乘客都已經走光，司機回頭催她下車。
況萊便也趕快起身，拎著自己匆匆忙忙間收拾的背包下車。
也在剛下車被太陽曬得齜牙咧嘴的時候。
聽到許溫棠在電話裏補充，
“不是什麽難事，也沒有覺得麻煩。”
-
從大巴站坐地鐵，還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機場。到達機場，差不多就已經是黃昏。恰好紅眼航班對現在的況萊而言也最劃算。
於是，她買了張淩晨飛往東京的機票。等到東京，她再在機場裏面待一段時間，就差不多，能在隔天趕上許溫棠從東京飛往曼谷的那趟航班。
坐在地鐵上打瞌睡的時候。
況萊還迷迷怔怔地想——幸虧許溫棠不是真的在天上當星星，不然她可是坐不起火箭的。雖然現在往返機票和酒店錢加起來都有點貴貴的了。
但現在她至少還有機會去翻越這座山。
這件事也很奇怪。她說許溫棠是山。是讓她想象的、覺得遙遠的海。但這個世界上，哪裏有山來就水滴，海來就小船的道理呢？
可事實就是這樣。
事實就是每一次，都是許溫棠這座山、這片海，翻山越嶺、乘風破浪，來找她這個小小的人。或許丁細鈴才是對的，其實許溫棠也只是山的那邊、海的那邊一個小小的人。
是況萊用想象把許溫棠塑造成了山。
她總說是大人和酸梅嶺把許溫棠框在了一個高高的框架裏。
但其實她自己也早就被框住了。她躲在酸梅嶺裏面，不肯出來，用自己自以為是的等待、期待，把許溫棠想象得很可怕、很遙遠。
可其實，許溫棠也只是在外面翻山越嶺地出去，又翻山越嶺地回來而已。
“高嶺機場站，到了。”
——地鐵傳來語音播報。
況萊揉了揉眼睛，步履匆匆地下了地鐵。
人流像很多顆小雨滴一樣把她圍住。她有些緊張地混在其中，發了會呆，迷茫地跟著指示，抱著包往機場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-
這一天從早上開始就不太順利。
六點。許溫棠起床，按照航司要求化好妝，熨燙好制服，和機組同事一起坐車去機場。
可能是前天夜裏沒太睡好。
照鏡子的時候她發覺妝容不太妥帖，讓她看起來精神格外疲倦。
只好在車上補妝，遇到車輛搖晃，口紅不小心擦出去，她弄丟了自己的隱形眼鏡。
旁邊的同事也是昏昏欲睡，打著哈欠問，“怎麽了？”
許溫棠搖頭，並沒有打擾同事休息。
自己費力彎腰，在地上摸索。去機場的小巴車是公司安排的機組車，開得搖搖晃晃，她找了會，並沒有找到疑似隱形眼鏡的蹤影。
不過幸好，她近視度數不深，這種情況也不算太壞。
於是在車快要到達機場的時候。
許溫棠放棄尋找，直起腰的時候，腰背的酸痛襲來，令她不得不闔著眼皮暫緩一會。
大約是在三分鐘以後，她掀開眼，吐出一口氣，心平氣和，擦去自己多掉的口紅，在模糊間看著車窗外並不熟悉的景色，她有點心煩。
恰好她最擅長的能力就是隱藏。
因此也沒有將煩躁帶給身邊人，以至於帶來更多的麻煩。
在同事再次睜開眼關心她時，許溫棠微笑著說隱形眼鏡已經找到。
撫了撫額頭。
她發覺自己額頭上有一顆很細微的痘冒出來。
手指蜷起。
許溫棠拿起鏡子照了照。視野中痘痘不算明顯，但摸上去有點鼓包。心煩意亂沒有在路程中停止，像一場小雨落下來，淅淅瀝瀝盈滿一個水潭。
勉強遮了遮。
小巴到達機場。
匆促間她收起化妝品，穿上高跟鞋，和機組人員一起下車。這顆出現在額頭的小痘，讓她從下車開始就受到許多註意的目光。
同事詢問她是否沒有休息好。許溫棠面帶微笑，將煩悶壓下，說可能是這段時間太忙，沒有來得及管理。
起飛之前她回到休息室，對著鏡子查看痘痘的狀況，也稍微靠坐著放松腳踝。打開微信，沒有況萊的消息。打開微博。萊萊大王今天更新了新的小故事：
「在酸梅嶺生活著一只犀牛。
犀牛總是對著山對著海發呆。螢火蟲路過問它每天在看什麽。它說，想知道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什麽？螢火蟲對它說，那可能要翻過去才知道。
犀牛覺得螢火蟲說得對，因此決定開始翻山越嶺。它翻了很久，天黑又天亮，天亮又天黑，天上的星星始終陪著它。最後它翻過去，發現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，是另一只犀牛。
這只犀牛也在對著山對著海發呆。第一只犀牛很好奇，問這只犀牛在看什麽。於是第二只犀牛對它說，想知道山的岸邊海的那邊有什麽。」
一般情況下，許溫棠不太能看得懂萊萊大王的那些奇思妙想。她不明白況萊為什麽會把酸梅嶺變成可愛森林，為什麽能將生活中許多小事情變成奇妙寓言。
曾經她以為，自己只是為了接近況萊才去關註萊萊大王。但後來，她常常覺得萊萊大王的故事令人感到放松，在擠滿了爭吵、疲憊和煩悶這三顆螺絲釘的忙碌生活裏，萊萊大王是很珍貴的存在。
例如今天。此時此刻。她縮在休息室裏，細細閱讀過萊萊大王畫風可愛的小故事，也會不自覺提起唇角笑一下。
對許溫棠而言，這個早晨沒有太順利，沒有找回來的隱形眼鏡、隱隱作痛的腰、額頭上紅腫的痘……像落過一場令人煩悶的、令衣物濕噠噠的雨。
可至少，還是發生了一件能讓她稍微笑一下的事情。
可能這和況萊無關。是萊萊大王本身就很治愈。
用ligumo的身份給萊萊大王點了個讚。萊萊大王很快發現，給她發來私信：【ligumo，你還沒有從國外回來嗎？】
對了。還有那幅畫。也是一個麻煩事。許溫棠想了想，決定等放假，找個機會讓機組的同事幫她簽收：
【很抱歉，萊萊大王。我一個月之後會回去，到時候麻煩您再寄給我。好嗎？】
萊萊大王：【好。】
萊萊大王比平時表現安靜。許溫棠並沒有太放在心上。她想可能是況萊在家裏忙忙碌碌。畢竟這兩天況萊也沒有空接她的電話。
說是要和周寒去看演出，消息也發得少，偶爾才發幾張看演出的圖片過來。從圖片裏看得出，況萊這幾天很放松，很開心。她真的沒有在等許溫棠。
至少……沒有像以前那樣，在等許溫棠了。理論上而言，這是好事。意味著她可能不會因此生許溫棠的氣。卻也意味著……她也沒有很想念她。像從前那樣。
許溫棠安靜一會，打開微信，重新看過一遍和況萊的聊天記錄，打字：【我馬上要起飛了】
況萊回覆得很敷衍：【嗯嗯，祝你平安。】
其實況萊自己也發句號。
但……
作為年長者，以及追求者，許溫棠並不會和她計較這些。
她想了想，覺得自己打句號況萊可能不會很開心，便還是從自己存的那些表情包中，選了一個發過去。
飛機馬上起飛，她準備收起手機。
鎖屏之前還是去微博看了一眼，於是也發現了萊萊大王的回覆：
【ligumo，你也在日本嗎？】
對了，ip。
許溫棠頓了一會。
這段時間她和萊萊大王的私下聯系變少。再加上這幾天她太忙，對況萊的在意比對萊萊大王的在意更多，因此也忘記及時切換IP。
不過這也不算是什麽大事。
雖然想法可恥。
但不可否認，萊萊大王對她這個陌生人的信任實在足夠強大。以至於許溫棠都屢次懷疑，況萊是否對陌生人太沒有戒備心。可最終的懷疑都會變成事實，讓她不得不相信，萊萊大王就是很相信ligumo。
因此，面對萊萊大王的懷疑，許溫棠也只是簡單回覆：
【對的，還有誰也在嗎？】
萊萊大王不是一個喜歡懷疑的人。很多事想不通，就會幹脆拋到腦袋後面。
如她所料。
這條語氣坦誠的消息發過去。
萊萊大王可能發現她並不回避，於是並沒有追問，反而像是迅速懷疑想錯：【沒有沒有。就是問一下，應該是我多想了。】
許溫棠沒有詢問更多。
因為飛機起飛之前還有很多工作要做，她不可能一直躲在休息間休息。
收好手機，對著墻壁，發了會呆。
她揉了揉因為沒睡好而疼痛的太陽穴，站起身，闔上眼皮。
一秒，兩秒，三秒……
睜開眼的同時她在唇角掛上合適微笑，走了出去。
-
登機之前，況萊把葉君君的絲巾拿過來，嚴嚴實實地包在頭上，蓋著頭臉，臉上還戴著層口罩，墨鏡，又穿了件大風衣。
發了張自拍給周寒。
周寒評價：【點讚/像狼外婆，沒人認得出來是你。】
語氣是很誇張。但況萊還是不放心。發給葉君君。
葉君君嚇了一大跳：【你打算去偷雞啊？】
嗯……
看來效果很好。
況萊滿意地拿起小鏡子照了照，這才稍微放心，收好手機，摘下來刷完臉後重新武裝，在登機口躊躇好一會，低著頭，登上飛機。客艙門口，穿高跟鞋的空乘禮貌著微笑對她說了句“Wee aboard”。
不是許溫棠。
況萊稍微撓了撓脖子。
很僵硬地點點頭。
快步進入了客艙。
找到自己的座位。
她小心翼翼地用座位擋著自己，探頭探腦。
找尋疑似許溫棠的蹤影。
在墨鏡下躲著數了數。
一共有六名不同的空乘在客艙迎客。但沒有一個是許溫棠。
奇怪。
難道她搞錯了？
許溫棠不在這架飛機上？怎麽會呢？她可是特意讓丁細鈴去問的，就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刻意。而且來之前她也有點猶豫。
因為搞不好許溫棠也不想在飛機上看見她。畢竟是工作場所，而她又是突然襲擊，萬一許溫棠沒準備好覺得她來得太突然然後生氣怎麽辦？
所以況萊全副武裝才登機，也準備偷偷看過就離開，也絕對不讓許溫棠發現自己。
怎麽許溫棠現在不在呢？
況萊在座位上抓耳撓腮，準備請丁細鈴幫忙再確認一遍。匆匆忙忙打字，消息沒發出去，飛機廣播裏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——
很普通的安全檢查播報。英文版本。咬字清晰，流暢，柔和。沒有屬於本人的情緒。
許溫棠的聲音。
很久以前，這道聲音會在她的耳邊，和她說——不要早戀。也會在自行車的前面，在酸梅嶺燥熱的風聲和蟬鳴裏，慢慢教她念英文——
“painful”
“painful”
“see”
“see”
“許溫棠，為什麽課本上有的詞語會有兩種意思啊？”
“英文裏很多詞都有。”
“那英文好奇怪。”況萊在車後座晃了晃腿，手裏的菠蘿冰快要融化。融得她手心黏黏糊糊的。
“哪裏奇怪？”許溫棠的頭發飄起來，吹到她的臉上。長長細細，有一種她很愛聞的洗發水香味。
“就是我發現，很多詞居然可以表達完全相反的兩種意思。”況萊晃了晃腿，“不奇怪嗎？”
她調皮搗蛋，在車上晃來晃去。車因此晃了一下。
“坐好。”許溫棠語氣嚴厲地教訓她，卻還是很可靠地握著車把調整好，“因為一種情緒本來就好有壞。”
“那那個呢？”況萊咬了一口菠蘿冰。
“哪個？”
“就那個那個。”
“什麽那個。”
“love.”況萊慢吞吞。那個時候她很小，本來小小的人，對這種大大的、總是在大人世界出現的詞語就是很好奇的嘛。
許溫棠突然停下車，不講道理，敲她的頭。況萊悶悶不樂地捂住頭，有點生氣，“許溫棠你幹嘛呀……”
不過許溫棠沒給她生氣的機會。
許溫棠處變不驚地收起手，繼續騎車往前走，風繼續吹。她們兩個搖搖晃晃的影子也繼續跟著車輪往前走。她聽到許溫棠心不在焉地說，
“應該也一樣。”
“什麽一樣？”
許溫棠不講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況萊自顧自咬了口菠蘿冰，繼續晃腿，
“love.”
love也一樣，有好有壞。
-
安全播報結束。
況萊楞怔著，幾乎是被這道聲音摁在了座位上。那些焦躁、不安也被這道聲音完全安撫。
她努力昂起臉，繼續用目光在這架飛機上搜尋許溫棠的身影。
剛剛還在進行廣播。
許溫棠最有可能就是在裏面，在況萊沒有辦法看到的休息間裏面。況萊躲在座位後面，眼睛緊緊盯著空乘人員在後面走來走去的小門。
平時她基本不會去註意。今天她去看。才發覺，裏面會有那麽多穿著制服的人在其中走來走去。一會走出來，一會走進去，忙忙碌碌，步子快而穩，像一群勤勞明快的藍色螞蟻。
許溫棠肯定也在裏面。她就在這些穿著深藍制服的人裏面。
況萊抿緊唇。
整個人被圍巾和墨鏡包著。
一邊躲躲閃閃，一邊又想要在許溫棠走出來的第一秒就看到她。聽完播報，她突然很想要看見許溫棠在飛機上是什麽樣子。
和在她面前的樣子一樣嗎？
和她從前見過的空乘一樣嗎？是溫柔的嗎？還是嚴謹的呢？會被欺負嗎？還是會很厲害地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呢？
況萊忽然有點緊張，心臟中間也像是在打鼓。咚咚，咚咚——
有一雙高跟鞋突然在她的視野中出現。
咚咚，咚咚——
這個人沒有馬上走出來。她的臉看上去並不清楚。她站在旁邊有點幽暗的、不會被註意到的位置。
咚咚，咚咚——
她沖旁邊的人笑了下，小聲地說了幾句聽不太清的話。光線晦澀，她側過去，顴骨，手腕，腰部制服落了些被分割成幾何形狀的亮光。
咚咚，咚咚——
她將兩只手平放在腰邊，像是在準備什麽，又像只是很平常地發了會呆。
咚咚，咚咚——
距離太遠，小門裏面視野模模糊糊。況萊楞怔著，也努力睜著眼睛去看。客艙仿佛突然被抽成真空，所有聲響和呼吸都消失。她抓緊手指躲在座椅後，一秒，兩秒，三秒……
咚咚，咚——
“咚——”
高跟鞋從昏暗踏到明亮。
剎那間心跳聲戛然而止。
類似雕塑臉上蒙著的一層紗被驟然揭開，或者鏡頭上蒙著的霧被擦幹凈。
女人臉龐由此映入明亮燈光。
客艙從真空兀然回到吵鬧熙攘。況萊終於得以看清她臉上很平常的微笑。無法說清那一刻具體是什麽感受。但心跳的節奏緩慢恢覆，咚咚，咚咚……
她楞怔著，忽然覺得一瞬間一座山被翻過去。
而一只犀牛也找到另外一只犀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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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：其實萊萊大王的小故事都很有生活哲理來的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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